长亭

芳草碧连天

[叶王]望山水 (1-5完结)

架空paro

还是全文一起放好了,也不长。

看过(1)(2)可以跳过前面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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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北朝都城,清明时节,细雨纷纷,行人匆匆。

一人自南门策马而来,马蹄声在石板铺就的路上急促地踏踏回响。骑马者焦急万分,只恨不能再快些。

马在微草堂前停下,来人向守门人出示令牌,顾不得等守门人放行就快步跑进。

议事厅内,现任堂主林杰和副堂主方士谦正在讨论城外疫情的处理事宜,忽然就听见远远传来喊声。

“堂主!堂主!出事了!”叫喊的正是刚刚急匆匆跑进堂内的人。

林杰见他眼下乌青,头发凌乱,衣裳上还沾了好些草叶,想是赶路多日未曾歇息。正要叫他坐下慢慢说,对方却直接跪倒在地上,膝盖与地板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少堂主,少堂主他在孤山脚下被贼人掳了去,现仍下落不明!”

闻言,林杰眉头微蹙。方士谦手中的茶杯落在了地上,杯身碎裂的瞬间发出一声脆响。

自十年前前朝动乱以来,多方势力兵戎相见,山河未曾统一。经多次交战,各方势力博弈整合,今天下二分,南北割据。

孤山横贯南北两朝的交界,因方圆百里之内只这一座山而得名。此山山势险峻,多峭壁,怪石嶙峋,故无论是哪一方都无法完全将其置于管辖之内,久而久之成了山匪盘踞之地。

这些个山大王各自占了山头,扯旗立寨。因其久居山中,深谙险要之势,又多为亡命之徒,性格凶悍,连官府也奈何不得。山脚村落深受其害,百姓常有劫掠之虞。

要在偌大一座山中将人救出来,谈何容易。

 

 

桌上放着一盘清蒸桂花鱼,一碗红烧猪头肉,还有一碟炒青菜,油光润泽。菜式虽不多,却道道精致,勾人垂涎。

王杰希伸出筷子夹了鱼肉,混着姜丝送入口中。肉质细嫩,清甜鲜美。

春雨霏微。雨滴沿着屋檐落下,像颗颗玲珑珠子,在地上溅起一点小水花。他叹了口气。

王杰已经在这小院落里住了五日。日日吃好睡好,悠闲无事。说是被绑,怕没人会信。倒像是大户人家中私奔未遂,最后被软禁在闺阁里的小姐。

这院子里盖了两间草屋。东西相对。南边有一条走廊,廊外有两名把手的山匪。平日里小厮送饭,就沿着这条廊道走来,又顺着这条廊道回去。北向筑了一面墙。几棵竹子竖在墙前,稀稀拉拉。竹子是新来的,毫无生气,春光之下竟黄了好几片叶。

这几日闲来无事,王杰希只能绕着院子一圈圈地走,只觉得这院落的构造实在奇怪。没见过在北面竖墙,东西却落着两间屋子的。某日清晨,他站在竹子前。脚下又多了几片枯落竹叶。他也是新来的,和这竹子一样。不想叫这竹子就这么白白地死了。思索之际,偶然发现竹叶背后的墙体颜色不大一样。中间一块深一些,周围的浅一些。原来这北面也有一个口子,只是后来被寨里的人堵上了。

他住在西边的屋子里,对门本来没人住。昨天来了个华府公子哥,坦荡荡地就迈进了东边的屋子里。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喜悦与自得,令看守的人都诧异,低声道这院子里住的都是怪胎,一个每天看竹子,另一个毛遂自荐要住进来。当时王杰希就站在旁边,听见这话,怀疑这人是个傻子。公子哥进门后又探出头,冲王杰希粲然一笑。果然是个傻子。

王杰希看着坐在他对面的人。对方已经吃掉了半条鱼,大半碗的猪头肉。只有青菜还是原来的样子。

那人端起手边的茶壶,往杯子里倒茶,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未自报家门便唐突地问人姓名。王杰希觉得此人不太礼貌,开口便答:“鄙姓王。”

“哦,在下叶修。”对方倒没在意他话语里的冷淡,爽利了地说了名字后将刚倒的茶一饮而尽,满足地长叹一声。

听见叶修二字,王杰希怔愣了片刻,才问道:“战神叶修?”几乎是不可置信的语气。

“嗯。”叶修懒懒应了一声,对这个名号不甚在意,也不太欢喜。

自古乱世出英雄。十年的战乱,让多少人名扬天下。当今南朝皇帝算一个。叶修也算一个。

南朝皇帝,动乱之初不过无名小辈,世人皆未曾料想有朝一日他能与北朝世家分庭抗礼。说起南朝皇帝的传奇发家史,叶修是不能漏掉的人。披挂出征时年仅十六,以己数万军队大败敌方数十万军队,一战成名。之后四年,率领起义军南征北伐,所向披靡,为南朝打下半壁江山。提起此人,就连敌人也不无惊叹,赞其年少有为,精骑射,善运筹,颇有大将之风。民间风评亦高。百姓赞其有悲天悯人之情怀。凡攻陷一城,保城中百姓皆安然无恙,从不为烧杀抢掠之恶行。战神此称,始于民间说故事的先生,后流传于天下。

王杰希曾听林杰和方士谦提起过这位战神的事迹。只是终非亲眼所见,不知真假,加之他心太小,惦记着的不过眼前的人和事,而故事里的人隔着层云笼着雾,遥远又缥缈,未能进入他的心。听过就过了。如今眼前忽然冒出个自称是叶修的人,除了战神这一称谓他什么具体事迹也没能想起来。倒是先前对方风卷残云的气势更加真实。

 

王杰希对堂堂战神怎会出现在这山野之地仍抱有怀疑,想问出口,又想起离家前无意中听见的流言。且两人尚不相熟,这般堂皇地问及人的隐私似有不妥。话到嘴边又咽下了。一脸的高深莫测。

“小王公子,你现在清楚了在下身份,在下却只得你一个姓。”叶修握着茶杯,手指摩挲杯沿,眉毛上挑,“古人有云,来而不往非礼也。”

王杰希哭笑不得。原以为对方不在意,不想还留个后招,让他得了个“非礼也”的评价。他素来不喜欢弯弯绕绕,叶修直白的性子博得他三分好感。再开口时,应答虽然依旧简短,语气里却已没了先前的冷硬。

“微草堂,王杰希。”

“啊,微草堂的人。”叶修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眼里闪过一点光彩,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就是林杰属意的下任堂主?”

王杰希点点头,神情带了点疑惑。

叶修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两年前我最后一次见他,他高兴地和我说找到了合适的人。是一位‘天生异相’的少年。”

王杰希没在意他语气里的调侃。大小眼是天生的。年幼时或许还会在意旁人的眼光,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林杰说这是奇人异相,该高兴的。他在意的是叶修的解释。林杰远在北朝都城,和南朝的将军,本该八竿子打不着一块。但是听叶修的话语,两人似乎是朋友,关系还不错。

叶修打断了他的遐想,凑到他跟前,神秘兮兮地问:“你知道你为什么被抓吗?”

王杰希有一瞬间的僵硬。理由实在荒唐,他不想回答。看见叶修一脸兴致盎然,明显是早已知道了答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山匪头子的女儿要选夫。”

 

(2)

孤山里头土匪寨子多,大大小小难以计数。早些时候南北两个朝廷困于匪患,也曾各自出动官兵剿匪。但山里的土匪就像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青草,才消停了一段时间又继续闹腾。孤山地处边界,土匪再怎么闹腾也不会对都城造成威胁,且当下政权尚未稳定,两方统治者都抽不出足够的财力人力与山匪打一场持久战,将其彻底消灭。久而久之朝廷便不再理会这块地方,只是苦了附近的百姓。

土匪寨子多是在战乱期间建立的,其中既有无可奈何落草为寇者,亦有趁火打劫穷凶极恶者。这么多的山寨,小的姑且不提,大的为了有气势必然是要给自己起个如雷贯耳的名号。王杰希呆了五日的这个寨子名唤黑风寨。全天下叫黑风寨的地方不少,这位土匪头子许是个爱听说书故事的,从那些故事里挑了个顺耳的用。

黑风寨寨主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他对他的儿子们十分严厉,唯独小女儿,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位女儿估计和她的爹一样爱听说书故事,且尤爱听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故事里的男主角个个都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会念几句之乎者也的穷酸书生,斯斯文文,白白净净。到了待嫁之龄,放着寨里身强体壮的优秀青年不要,非要从翩翩公子哥里挑选夫婿。黑风寨寨主断然不能拒绝女儿的要求,又怕女儿的选择太少,就命令寨里的弟兄把山下过路的,看着斯文瘦弱的,全给抓来了。

这些前因都是王杰希从守门人平日零碎的对话里拼凑出来的。当他得知自己是被抓来选夫的时候,郁闷之余不无自嘲地想抓他的人可能眼神不好,也不怕他把土匪头子的女儿吓着。

叶修见他一副明明吃了黄莲却还要装作不动声色的模样,心下觉得有趣,起了逗弄之心。他拉着王杰希站起来,自己退开两三步,从头到脚将他细细打量,不待他有所反应,又走上前,像老鸨审视新来的姑娘那样,目光从眉眼落到唇角,最后顺着脖子一路往下。

两人的距离比先前叶修提问时还要近。

叶修注意到王杰希未被衣领盖住的锁骨处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周围的皮肤被趁得愈发的白。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刚才目光所及,脖颈处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皮肤真薄。

王杰希蹙眉。太近了。他很少与人如此亲近,近得仿佛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气息。他向后退了一步,同时伸手将叶修推开。

“咳,那什么……”叶修没回过神,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原本想要揶揄王杰希的话是说不出口了,便临时找了个话题,“我会和林杰说明情况。飞鸽传书。……对,飞鸽传书。让他放心。”

牛头不对马嘴。

叶修懊恼地离开了房间,留下王杰希在原地站着,满脸的不明所以。

饭后,王杰希在自己屋里小憩,醒来时雨已经停了。他走出屋子。天空澄净,春日的阳光温婉绵长,空气里有泥土的气味。确实是快宝地。如果忽略现实处境,王杰希倒真愿意在这地方住上半个月。每天搬个躺椅到墙角那几株竹下,看看古时的医学典籍,累了便闭眼休息,沐浴春光。人生幸事大抵如此。

东边屋子的大门敞开着。王杰希想起叶修跟他说要给林杰飞鸽传书,打算去问问情况。走到门口敲了几下门也没人应,又叫了几声,依然没有回应。他只好说一句冒犯了,便往里面走去,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在屋子里绕了一圈也没见到人。

他当然不会傻到去问守门人叶修去哪了。这在他意料之中。叶修既然是主动跑来的,肯定不会是真的看上了人家山匪的女儿,要做山匪头子的如意夫婿。他有自己的目的,这小小的院子困不住他。王杰希没料到的是叶修竟然一声不吭地离开了,似乎完全不担心他会告密。

他有点茫然,脑子里闪过种种可能。或许是出于对林杰眼光的信任,又或许只是为了笼络人心而故意作出的姿态……最后干脆不去想了,左右叶修要做的事和他没什么关系,不过萍水相逢,两人日后或许再无见面的可能。

即使如此,王杰希不得不承认,这种被信任的感觉还不错。

 

袅袅炊烟升起又消散于空中的时候,叶修回来了。他利落地从东屋屋顶的砖瓦上翻下来,潇洒落地,没发出一点声响。本以为王杰希坐在院子里,好向他展示一番——昨日他刚来,正是日落西山时,王杰希就坐在院落的石凳上借着最后一点夕照看随身携带的医书。今日人却不在。

叶修四处望了望,不期然在北边墙角处看见一个身影,背对着他,双手袖子挽起,漏出小半截手臂。

王杰希正专心地往墙根处施用他跟守门兄弟要来的农家肥,即家禽排遗物。黑风寨对抓来的准夫婿招待周到,除了困着不让离开,顿顿吃好喝好,想要点什么只要不算离谱也基本能满足。且黑风寨里的人大多不把他们这些“文弱书生”放在眼里,戒心不重,守备也不算严,否则叶修也不会大白天就敢翻墙。王杰希只跟守门兄弟说了说,又给了点碎银,那位兄弟便把东西给找来了。

“有用么?”叶修瞧了瞧那半死不活的竹子,怀疑地问。

“不知道。”王杰希很诚实。这个方法是微草堂的扫地大爷告诉他的,今天是第一次尝试。

“……”

“总得试试,不能让这竹子就这么枯了。明明在用力地活着。”

叶修看了眼还在忙碌的王杰希,低头想了想,随即走到一株尚青的竹子前,摘下一片竹叶,用上下两片唇夹着。他试着吹了吹,前几声不在调上,像初次试飞的雏鸟,跌跌撞撞,在空中上下跌宕几次后才逐渐平稳。

用竹叶吹出的曲调尖而细,具有穿透力,在重叠山峦中回响。

王杰希没听过这样的曲调。方士谦爱听曲,他也跟着听过几回,但多是雅调,婉转细腻,像清风也像流水。他闭上眼睛,久未想起的画面在脑海里浮现。是风尘中疏落的脚印,深深浅浅,像刻在土地身上的烙印,又仿佛刻在了他心里。

一曲终了。

他睁开眼睛,眼角有些湿润。往事如云烟,道的并非转眼消散,而是挥之不去。

“听过吗?”

王杰希摇头。

“三年前我带兵北上,夜宿驿站,偶遇一位前朝的宫廷乐师。那夜他吹了这首曲,说这曲是为他死于沙场的儿子所作。”

“他不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因为战争而失去亲人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

“我总是在想,这样的遇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叶修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他看着王杰希,却又像没有看见他。

 

(3)

这天晚上王杰希做了个梦,久违地梦见了少年往事。

十年前的一个冬夜,京城哗变,随后硝烟四起。

所有的人都说这场动乱仿佛酝酿了整个春夏秋。年初江南春旱,地里的秧苗离了水,没法活。夏三伏时江北水患,浩荡流水冲垮了不少村落。偏偏祸不单行,洪水过后,瘟疫在受灾地区蔓延。

王杰希的父亲在洪灾中丧了命,母亲和妹妹染了疾,不久后也跟着去了。

那年他八岁,挎着一个破布包,包里还有几个饼,跟着流离失所的灾民队伍北上,乞盼着朝廷的一点庇护。

救灾物资始终未见踪影,地方官摊着手满脸的无可奈何。颠沛流离是下下策。

他跟在队伍里,望不见队伍的头,也望不见队伍的尾。前头一位妇人拉着一个女孩。女孩年纪比他小,约摸五六岁,跌跌撞撞地向前走。

刚下过雨,地上湿淋淋的。王杰希留意到她们踩在泥地上的脚印,深深浅浅,像是在大地心上剜了一个个口子。他踩上去,将那道口子摁得更深了。

那时王杰希才真正意识到,从今往后,天地茫茫,他是真的成了孤单一人,茕茕孑立,踽踽独行。

白日里叶修吹的那首曲子始终萦绕在梦中。

 

第二日清晨公鸡打鸣,咯咯咯的叫唤声似在耳边,吵得人脑壳疼。

王杰希黑着脸推开房门,正好一只鸡扑腾着翅膀从他身前跃过,抖落几片鸡毛。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个人影紧接着从他身前闪过,直追那鸡而去。

那是叶修。他头发未束,身上只草草披了件外衣。

大清早的,天色微明,一人一鸡追逐的画面太过生动活泼。王杰希恍然以为自己还在梦里,而昨晚的梦才是现实。

动静太大,守门的兄弟匆忙跑进来,也懵了。

最后自然是叶修获胜。他把折腾得精疲力尽的鸡扔给守门的人,千叮万嘱中午要喝鸡汤,才心满意足地背着手,回了房间。再出来时又是一副潇洒模样。

没多久早点送来了。两人坐在院子中间的石凳上用饭。王杰希吃相斯文,不紧不慢。坐在他对面的叶修却是两三口就把手中的包子吃完了,无所事事,便托着腮帮子看他吃。

王杰希咽下口中的包子,本着为医者的职责与操守开口提醒他:“吃太快对胃不好。胃的负荷过重,时间久了会落下病根。”

“习惯了,没法改。”叶修叹口气,“以前在军营里,战事紧要,哪有时间慢慢吃。大家都是囫囵几口,什么滋味也没尝到,能饱肚就行。你这细嚼慢咽的习惯倒是和林杰很像,和上一任堂主也像,和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可憋屈了。微草堂是不是对进食礼仪要求特别高?”

王杰希摇摇头。他想起堂里那几位风风火火的后辈,还有某位以身作则的副堂主,倒是笑了。

“你还见过老堂主?”

“嗯,我爹和老堂主是好友。我小时候,大概六七岁吧,跟着他去过几次微草堂。老堂主人很亲切,总是笑眯眯的。”

“他对我们这些小辈很好。”

“真羡慕啊。我家老头子总是叫我练武,不满意就棍棒伺候,但是他就没有满意的时候!”

王杰希尝试着想象故事里战无不胜顶天立地的战神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瘪着嘴扎马步的情景,实在有趣。他不小心笑出了声。

叶修也不恼,反而摸着下巴语重心长地说:“小王啊,年轻人就是多笑笑好,别每天面无表情跟庙里的和尚似的。你笑起来挺好看的,眼睛变得一样大了。”

听见这话,王杰希不笑了,面无表情地看他。

“欸,不笑的时候也好看。”叶修说着三两下翻身上了房檐,“我去干正事了,记得帮我打掩护。”语气熟稔,俨然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王杰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才反应过来,他刚刚......好像是被调戏了?

错觉错觉。

 

山里的日子过得清闲,正合了那句古话“山中不知岁月长”。

王杰希每天待在院子里数日子,带来的医书早已看过两三遍。无所事事,实在乏味。他有点怀念在微草堂里忙得脚不沾地却充实的生活。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那几株新竹熬过了生命中的黯淡无光,重新生长。王杰希很有些成就感,就像他第一次将一个垂危的病人从死亡的边缘扯回来一样。

叶修不常待在院子里,大多数时候他不知道在山里的哪个旮旯忙着他的正事,只有饭点才准时出现。

两人在茶余饭后总能聊上几句。总是叶修在说,王杰希在听。不过叶修说的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多是关于他在干正事之余在这山里头看见的和听见的,比如黑风寨寨主的二夫人和三夫人今天又为了一盒胭脂吵架还差点打起来云云。

叶修给他捎来了林杰的信。信中说方士谦已经在前往孤山路上了,还说叶修是个可靠的人,让他安心。

王杰希将信叠好收入怀中,眉头蹙起。这封信太过简短,不似林杰平日里长篇大论的风格。他确认过字迹,是林杰的字。那么只剩下了一个可能,都城郊外的疫情加重了,微草堂大抵为这事忙得焦头烂额,方士谦不在,林杰分身乏术。

这些天过得太平淡了,总有些不真实,好像是偷来的时光。他差点都要忘了,忘了在微草堂里看过的无数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病人,忘了这人世间每一天都有人在死去。

刚到微草堂的那段时间王杰希觉得自己很惨,悲观厌世,也不爱和人交流。后来他做学徒,跟着堂里的师傅出诊。那几年正是战乱最频繁的时候,死的人很多,随之而来的是爆发的疫情。他白日里忙着包扎受伤的士兵,耳边全是痛苦的呻吟,到了夜里还要去流民居住的棚户,拖出一具又一具皮肤溃烂的尸体,口干舌燥地和泣不成声扒拉着家人遗体的家属一遍又一遍解释及时处理尸体的重要性。

堂主组织留在城里的人到郊外挖坑以便于遗体的处理。商贾巨富和有点小钱的朝廷官员早就跑了,留下来的多是身无长物的平民百姓。他们平日里常受微草堂的照顾,此时一呼百应,把对战争的不满通通发泄到那抔抔黄土上。

为了抑制疫情的蔓延,王杰希和同伴把尸体运到土坑里,点着火,将层层堆叠的尸体烧了。场面触目惊心。火光映在他的眼里,在火中熊熊燃烧的有名或无名的躯体也映在了他的眼里。

从前他以为那条长长的望不见尽头的队伍已是他一生所见的所有苦难,直到面对仿佛永远无法燃尽的烈火,他忽然明白,那支队伍是有尽头的,那段漫长的跋山涉水也是有尽头的,而人世间的苦难却没有,一个人永远没法看尽世间的生离死别,就像一个医者永远没法救活所有身罹重病的人。

火烧了很久。

站在他身旁的人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回去吧,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人等着救命啊。”

朝阳已经升起。天光穿过云层,又穿过叶隙,落在了火后的余烬上。

 

(4)

后来的几日叶修愈发忙碌,早出晚归,披星戴月。王杰希见不着他,每天还要换着理由搪塞送饭的小厮。

一天夜里,王杰希脱下外衣正要睡觉,忽然听见一阵敲门声。

他推开门,几日不见的人就站在外面,装模作样地朝他作了个揖。

“王神医,深夜叨扰实在抱歉,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叶修这语气实在奇怪,王杰希披着外衣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继续说。

“在下的一个朋友现也在这黑风寨中,只是不幸感染风寒,高烧不退,寨中一时请不来大夫,还烦请王神医出手相救,在下定有重酬。”

尽管叶修语气轻巧,王杰希还是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掩藏的焦急。他转身回房,从行李中拿出小药箱,又匆匆把外衣穿上。

“走吧。”

叶修就等着他这句话。他一把抱起王杰希,一手托着脖子,另一只手托在膝窝处,蹭蹭几下就越上了房檐。

王杰希从前看着叶修来去如风只觉得他轻功了得,此时被人抱着才对对方的体力与耐力有了深刻体会。双臂稳健有力,即使抱着一个成年男性也能游刃有余地穿行于山林间。

虽然不担心叶修会因为体力不足而将他抛下,但第一次在空中山下翻腾的感觉还是令王杰希感到不适。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了。

到达目的地后叶修将他放下,王杰希脚底一软就要往下倒,叶修及时把他扶住还往怀里揽了揽,略带笑易地说:“欸,虽然预想的酬金不是这个,但王神医这么着急,要在下以身相许也是可以的。”

王杰希借他的力站稳了,轻飘飘看了他一眼,颇有警示意味。

“说人话。”

“欸,小王啊,年轻人要开得起玩笑。”叶修说着将他带进房间。

一人躺在床上,床边还站了两名身姿挺拔的男子。二人看见叶修,正要行礼,叶修摆摆手示意不需要。

他望着床上的人压低了声音对王杰希说:“拜托了。”

王杰希点点头,打量起床上那人。是一位青年男子,年纪和他一般大,或许还要小一些,即使在病中也看得出是一副好皮相,估计也是被这黑风寨寨主劫来选夫的。

他给男子把了脉,只是普通风寒,对症下药很快便可痊愈。不过这男子的身子骨比常人要弱些,以至于高烧不退。

他写好药单拿给叶修,单子上都是这山间随处可见的常见草药。叶修拿着单子对守在一旁的两名男子叮嘱几句,其中一人很快便出去了,只留下另一人还守在房间里。

“他们都是军队里的副将,常见的草药还是能认出来的。”

王杰希随叶修一同离开了屋子。他隐隐猜到,躺在床上的那名男子非富即贵,或许是南朝某位重要人物的子嗣。

叶修带着他回了两人居住的小院子,没落在地上,却落在了屋顶。他在王杰希身边躺下,受枕在脑袋后,一条腿翘起。

“最后一晚了,带你吹吹屋顶的风,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最后一晚?”

“我之前答了要给你重酬。算算时间方士谦快到了,明天我会送你下山,和他汇合。”

终于能离开这大山,王杰希倒不是很在意,毕竟日子过得也不苦。他关心另一件事,盯着叶修看了一会儿,没忍住,问:“那人是谁?”

叶修笑了。

“南朝皇帝最宝贝的小儿子。”

这下王杰希真的呆住了。他设想过对方身份尊贵,却没想到是个皇子。

他明白了叶修的计划。自己的儿子被土匪抓了,南朝皇帝就是再怎么隐忍,也不可能置之不理。

“你可真敢做。”王杰希感叹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王杰希想起曾无意中听见的流言。坊间都在传南朝的皇帝和将军间生龃龉,一个主和,一个主战。将军在朝堂上备受冷落,甚至被夺了军权,赋闲在家。

“为什么?”他问。

“现下南北对峙,看似势均力敌,实则一触即发。这样的和平能维持几年?三年?还是五年?哪个帝王愿意守着残破的江山一辈子。天下不统一,人间难太平。我只是不愿意刚过上和平日子的百姓,满心欢喜地以为可以长长久久,却又顷刻间卷入战乱之中。”

“可是十年太长了,也足够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山河和长久颠沛流离的人们还能再承受更多的战争与痛苦吗?”王杰希想起这些年来他曾经遇见的因为战乱和疾病失去了生命的人和支离破碎的家,“人累了是需要休息的。”

叶修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眯起眼睛,似是陷入了一段回忆。

“十四岁那年我欲从军,被我爹阻拦。我的家族和微草堂一样,立于江湖,不参朝政。在我爹眼中庙堂永远都是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服务。彼时年轻气盛,我自然是不服的,夜半翻墙,向南而下。”

“我在江南结识了现在的南朝皇帝,那时他只是个起义军的头子。我们聊得来,意气相投,当即一拍即合,后来的故事说书的人都说尽了。”

“但人是会变的,当你坐上了那个位子,当你被万人景仰,当你有足够的权利对人生杀予夺的时候。”

叶修在说,他感觉自己从没说过这么多话。自十四岁那年离家伊始,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跟别的什么人说这些了。

这条路注定孤独,他却早已决定走到尽头。

“所以,王杰希,主战的是那位啊。和平表象之下,是暗中括充的战备和不断挑起的局部冲突,这两个,哪一个不劳民伤财?既然如此,我何不狠下心,干干脆脆地了结了这场无妄之灾。”

王杰希终于明白了那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是南朝皇帝为了救自己的小儿子大举带兵攻打孤山,无异于破坏了两朝之间一直以来维持着的微妙的平衡,最后必定鱼死网破,你死我活。

叶修不在乎胜利,他只想要一个结束。

他终于从寥寥数语之中拼凑出一个真实的叶修,远比说书人精妙言辞里塑造的盖世英雄形象来的震撼。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我喜欢你的眼睛。”叶修伸出手,似乎想要摸摸他的眼睛,又似乎想要触碰满天星辰,“坦诚的,直白的,纯粹的,坚定的。看着你的眼睛的时候我会想,你想要什么呢?”

王杰希用那双被称赞的眼睛看着他,“多救一个人”

“我想要多救一个人。”他又重复了一次,这一次他抬头看向了满天的星。

“我曾经无数次地站在埋葬了数百人的深坑边缘,告诉自己,多救一个人,里面就能少一个人。这是不是无意义的。那个人,他对于我来说或许只是一个人,对于别人而言却可能是爱人,是家人,是整片的天。这就足够了。”

人世间的苦难或许没有尽头,个体的苦难却并非非如此。就像他曾以为一生形影相吊,却遇见老堂主,留在了微草堂。那是另一个家。

“这是为医者的信条。”

 

第二日清晨,叶修将王杰希送至山脚下。一直在山下待命的部下牵来了两匹马。两人策马行至官道时,方士谦等人已在长亭外等了约摸一刻钟。

方士谦见到王杰希,一个箭步冲上去,看看他的脸,又捏捏他的肩。手上动作着,嘴上还不忘数落:“这么大个人了,还能被拐了去。微草堂的脸都被你丢进了!”

王杰希很想反驳说他是被绑,而不是被拐。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但方士谦一直絮絮叨叨地,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算了,随他吧。

“方士谦你怎么像个丢了儿子的老母亲?人不是好好的吗?”叶修可不会给他面子。

“呵。”方士谦冷笑一声,不理会他,拉起王杰希就要走。

“前辈,”王杰希叫住他,“叶修把我救下山来,我得跟他道个谢。”

“婆婆妈妈,去吧去吧。”方士谦摆摆手。

王杰希走到叶修跟前,刚要开口,却被对方打断。

“你会不会遗憾没有见到山匪的女儿?说不定是个天仙。”

王杰希不明所以。“本就未有那心思,何来的遗憾?”

“我可是很遗憾啊。”

“......”

“遗憾的是遇见了却要分离。”

王杰希隐隐有种预感,叶修指的不是土匪的女儿。

叶修低声说句冒犯了,随即倾身向前,将唇印在王杰希的唇上。

风穿过林间,枝叶婆娑,窸窣作响。叶修的发丝被风拂起,轻轻撩过王杰希的脸颊。脸颊酥麻一片。

是一个很短的吻。约摸几秒,也就方士谦三步作两步要冲上来的那几秒。

叶修凭借高超的轻功落在不远处的树上,笑意盈盈。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方士谦觉着自家养的好好的白菜被猪拱了,气不过,破口大骂。

王杰希站在原地,耳旁的声音有些模糊,酥麻的感觉还滞留在脸上,带着陌生的热度。

归程路上,当一行白鹭自天际没入芦丛,落霞染红了一汪湖水的时候,他回望走过的那片山水。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后会有期。

 

(5)

“自前朝分崩离析,十有二年矣。本以为今生无望再见山河统一,不曾想耄耋之年此愿成真。幸甚!幸甚!”

王杰希扶着微草堂里的老前辈,挤在熙攘的人群中,远远望着自南门而来的军队。

昨夜,负隅顽抗多日后,北朝大使在投诚协定上签字。

长达十二年的战事终于结束了。

南朝军队渐渐近了,王杰希却地发现骑马在首的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一瞬间闪过种种念头。

扶着尚且激动的老前辈回了微草堂,他心不在焉地走进自己居住的小院子。

不想院内的几株竹前站了一个人。

那人听见他的脚步声,转身看向他,嘴角带笑。

“你还真是喜欢竹子啊。”

 

南北统一,叶修心愿已了,卸甲归田,在微草堂里谋了分差事,安安心心地当个护卫。

“功高盖主,那位是容不下我的。倒不如我主动请辞,皆大欢喜。”叶修面对微草堂众人的询问如是说。

一般护卫是不住微草堂的。不过叶老爷子余怒未消,叶修现下还是个被扫地出门的不肖子,没了住处,自然心安理得的住进了微草堂。据他本人的说法,为了不额外增添负担,他不介意和少堂主挤一挤,住一间房。

林杰笑眯眯,倒是无所谓。

方士谦看他不顺眼,日日折腾,堂里又热闹几分。每回吵嘴,总要拉着王杰希说公道话,王杰希觉得他们实在无聊,从不理会。

叶修曾经问过王杰希,若是南朝溃败,他战死沙场,他该当如何。

王杰希笑笑,不如何,说话不算话的人,忘了罢。

自分别后,王杰希每回琢磨那九个字,总觉得这人狡猾的很。

别了便是别了,说什么后会有期,凭白叫人望断了这南北相隔,层层叠叠的山山水水。 

End


这是一篇打了鸡血的,bug与bug齐飞的产物。

感谢不嫌弃看到了最后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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